有时候，人愿意付钱，不是为了有人说话，而是为了终于可以不用说“我很好”。
陈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，下午四点二十五分。
约定的地点就在茨厂街附近的一家老书店门口。从咖啡店走过去，只需要十分钟。他没有急着赶路，反而放慢脚步。做这份工作以后，他发现，准时很重要，但让自己先安静下来更重要。因为当一个人带着别人的情绪赴约时，就已经无法真正听见对方的声音。
雨刚停，街道像被重新洗过一遍。骑楼下飘着咖啡香和刚出炉蛋挞的奶油味，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，路边卖白咖啡的老人正把湿漉漉的桌椅一张张擦干。城市恢复了热闹，仿佛刚才那场大雨从来没有来过。
陈远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女孩。
她站在书店门口，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，肩上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，低着头看手机。她和网站预约时上传的照片很不一样。照片里的她笑得自信，像任何一家创业公司的年轻老板；眼前的她却像连续失眠了好几天，眼神里藏着一种快要耗尽力气的疲惫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陈远，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「你好，我是林雨晴。」
「你好，我是陈远。」
两人握了握手，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「我们要去哪里？」陈远问。
林雨晴想了几秒，轻轻摇头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找家咖啡店？」
「不想坐着。」
「公园？」
「也不用。」
她抬头望向前方长长的人行道，轻声说：「我们就这样走，可以吗？」
陈远笑了笑。「当然可以。」
他们沿着雨后的街道慢慢往前走。
刚开始，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。只有鞋底踩过积水时发出的轻响，还有远处轻快铁驶过铁轨的声音。
陈远没有主动开口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。客人愿意说的时候，自然会说；如果只是为了打破沉默而聊天，那沉默就失去了意义。
走了十几分钟，林雨晴忽然问：「你是不是很好奇，我为什么会预约你？」
「有一点。」陈远笑着回答，「不过，我不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相信，一个人愿意开口的时候，不需要别人催。」
林雨晴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是今天她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。
又走了一段路，她忽然停在一间已经关门的老戏院前。门口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，玻璃橱窗里只剩下几张褪色的宣传单。
「小时候，我爸爸常带我来看电影。」她望着戏院，声音很轻。「他说，电影结束以后，人生还是要继续。」
陈远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，这句话后面，还有故事。
「后来公司成立了，我越来越忙。」她继续说道，「三年没有陪爸妈看过一场电影，也没有陪他们吃过一顿饭。每天睁开眼就是会议、客户、投资人、报表。我一直以为，只要公司成功了，就有时间陪他们。」
她苦笑了一下。
「结果，公司快倒了，我还是没有时间。」
陈远望着那间关掉多年的戏院，忽然觉得，有些地方之所以被人怀念，不是因为它还存在，而是因为那里放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间。
「大家都觉得我很成功。」林雨晴继续往前走，「员工觉得我很厉害，投资人觉得我很冷静，朋友觉得我过得很好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下来。
「可是，没有人知道，我已经连续三个星期睡不到三个小时。」
陈远终于开口问了一句。
「有人问过你累不累吗？」
林雨晴怔住了。
她低着头，过了很久，才轻轻摇了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
风吹过街角，树上的雨水滴落在她肩膀上。
她忽然红了眼眶，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「他们都告诉我要坚持。」她轻轻笑了一下，「可是没有人问我，还撑不撑得住。」
陈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面纸，递给她。
「今天不用坚持。」他说。
短短六个字，像压垮最后一道防线。
林雨晴终于哭了。
她没有嚎啕大哭，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女孩，也没有人知道，她撑了多久，才终于允许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掉眼泪。
陈远没有安慰她。
他只是陪着她，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。
有时候，陪伴不是把一个人从雨里拉出来，而是在雨停以前，不让他一个人淋着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一个人最需要拥抱的时候，往往会先说一句：“我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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